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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效舜:人生就是不斷地放下

撰文/郭惠潔    

許效舜分享自己有苦有甜的人生經驗,他認為從中學到的就是應該「放下」。李唐峰攝影

歌曲〈小丑〉是這樣唱的:「掌聲在歡呼之中響起,眼淚已湧在笑容裡。啟幕時歡樂送到你眼前,落幕時孤獨留給自己。是多少磨練,和多少眼淚,才能夠站在這裡。失敗的痛苦,成功的鼓勵,有誰知道,這是多少歲月的累積……」



幾句歌詞,道出多少藝人不為人知的苦。而這些人生的起伏與痛楚,恰恰是獲得2012年電視金鐘獎「綜藝節目主持人獎」的許效舜蛻變的寫照。



擺脫「望族」壓力》



母愛喚醒火山爆發的「暖暖青年」



爺爺是基隆暖暖的礦主、父親是基隆市議員,許效舜在「望族」的壓力下,被要求認真讀書。但對於天生好動的許效舜而言,循規蹈矩待在書桌前,宛如苦刑。



機靈淘氣的許效舜,在玩伴中總是扮演帶頭搗蛋的角色。由於家中經營雜貨店,每天等到店裡四下無人,許效舜便迅速將食品塞進懷裡,和同伴跑去河邊同樂。他開懷大笑說:「我們家有魚罐頭、魷魚乾、香腸,拿了一樣,我就是孩子王!」



小學高年級後,家人為了課業考量,將許效舜送到汐止舅公任教的學校就讀,以便嚴格管教。即使一直名列前茅到小學畢業領議長獎,但他形容當時的自己:「像是被課業綁住的木乃伊,靈魂不在書桌前。內心很抗拒。」



國一開始,許效舜意外地在童軍升營火、搭帳棚的活動中找到自己的真正性格。他驚訝地發現,讀書以外的世界是如此寬闊、有趣。



「木乃伊階段過去後,接下來進入火山爆發階段!」這是他人生中一段值得記錄的改變。他發覺,讀書不是人生唯一的出路,也結交了各年齡層的「各路朋友」,他總有源源不絕的創意能整人,例如綁鞭炮炸麵粉、拿口香糖黏女生頭髮……青春歲月中幾乎是在貪玩與惡作劇中度過。





許效舜和澎恰恰一起主持的《鐵獅玉玲瓏》曾經紅極一時,可謂經典代表作之一/三立電視台提供

許效舜人生中最輕狂的日子,就在當兵前。重義氣的他一面參加全國大露營帶營隊,轉身後另一面則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暖暖青年」。這段「兄弟」歲月,應該是他人生中最放浪形骸,卻也突然收手的一個轉捩點。



當兵前的一回打架中,許效舜的好友驟然過世,對他的打擊相當大。「昨天還在一起,今天已經是一具紫黑色的屍體……」



真正讓許效舜當機立斷下決心改變的,是許媽媽楊美鳳。有一天,他聽到鄰居說弟弟被打,二話不說就衝出門!起碼跑了三千公尺後,不經意回頭,竟然看見媽媽氣喘吁吁地停在路邊。原來,為了追趕他,阻止他釀禍,媽媽也跟著跑了那麼遠!這讓重情講義的許效舜,瞬間決定要改變!「我要離開這個隨時可能讓我生命消逝的行為習慣,把所有這樣的感覺、想法放掉!」



血氣方剛的歲月走到此,嘎然而止。



人生轉折》



從法警到華視編劇班到蘭陵劇坊奠定演藝基礎



服兵役時期,許效舜發覺詩詞的美妙,於是大量閱覽。頭形方大的他笑說:「憲兵帽戴不下去,我從不用站衛兵,只需幫忙業務、寫文章。」許效舜嘗試將文字和表演結合,在軍旅生涯的各項文藝比賽中,都可見到他光榮輝煌的戰績。「這兩年當兵,是我靜下來的開始,也是我人生最大面向的轉換。從小在營火晚會和才藝競賽中搶盡風頭,我在思考,我是不是真的可以上台表演?」



退伍時,許效舜投了履歷到電視公司,「那封信到現在還沒有回給我。」許效舜淺淺一笑,訴說當年的小小失落。



有天,許效舜在報上看到基隆地方法院在招考法警、憲兵和海軍陸戰隊的通知,心想:這不拚一下怎麼可以!於是向人求教,「第一字要漂亮、第二要言之有物、第三體能。我也一定沒問題!」結果他一路順利考到口試這一關。進入考場後,許效舜搬出以前在軍中幫忙長官查看弟兄信件的察言觀色經驗,回答如何避免犯人逃跑等問題,讓考官們頻頻點頭。



考完等放榜的那三個月,許效舜感覺自己有如行屍走肉。「看榜那天,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九,當下我就哭出來了!」回憶起當日欣喜,宛如昨日,想到不用再騎著機車幫家裡送瓦斯、不用再被阿嬤催著接下豬肉攤、不用在街上聽到閒言,許效舜百感交集。「國中開始我就騎車在載瓦斯了,我們家的雜貨店,甚麼都賣。我這麼有自我想法的人,怎麼會想去做那個?」騎摩托車回家的路上,倔強的他邊騎邊哭,到家後再淡定地報喜。



擔任法警後,許效舜利用辦公餘暇在外面接營隊、健行等活動。期間,為了考上華視編劇班,他將基隆某天橋下賣橄欖阿嬤的感人故事寫成劇本,一投稿便獲得錄取。一年多後,他參加了文建會舉辦的蘭陵劇坊舞台研習,之後正式考取蘭陵劇坊團員,當時競爭的對象是全台相關科系的學生,都是個中好手。許效舜認為,這是他舞台知識與實務經驗最重大的填充期,讓他從中熟悉了演員、編劇、燈光、音樂、鏡頭、服裝等各種角色。



「我寫過一首詩:水是意象風,風是無形水。這都和我當年的訓練有很大的關係。」蘭陵劇坊的嚴格訓練,為他奠定了深厚的戲劇基礎,也加速了許效舜通往演藝路上的蛻變。



「從白鷺鷥演到夜鶯,又從夜鶯再演成風,演完風接著演氣球,」這些對許效舜而言都輕鬆自如,已是家常便飯。「要能做到不講話也有戲,臉部表情中的眼神、每寸肌肉、五官都操控自如。演吃辣,是被朝天椒還是芥末辣到?演喜,從零度的喜到滿的喜,要用零點六的還是一點五的?全部都要掌控在手裡。」如今,許效舜在崇右技術學院開班授課,將自身精湛的演技傳承下去。



綜藝「連環泡」》



從事業與婚姻的起落、921地震領略人生



當法警第五年,出現他人生中的重大變革。綜藝節目《連環泡》出現於螢光幕前,許效舜一看到這節目,便對自己說,這就是自己想要的舞台,這是自己的未來。



由於戲劇界中重量級前輩金士傑、楊麗音的引薦,許效舜如願進入《連環泡》。「等於被剝一層皮,比我待海軍陸戰隊還要辛苦!」之前只擔任過臨時演員,頭一回獨挑大梁的許效舜,自信幾乎要崩塌,「當時第一段劇本還沒背完,已經快輪到我上場。我那場NG了二十八次,被罵得好慘,還被罵髒話。我跪在棚中央哭求大家原諒……」



許效舜說,人就是應該被擊沉幾次,才知道如何閃子彈,將自己內化、轉為最堅固的堡壘。「在救國團時,我以為自己很厲害,到了那邊才發現自己甚麼也不是。」許效舜形容自己是一件發黃的皺襯衫,被重新洗了一次,「我把那段時間當一種洗煉。海明威鼓勵人們,可以失敗,但不能失志。」撐過這段時期,許效舜發現自己更加壯大。



隨後,許效舜趕上了工地秀熱潮,「廠商想找幾個人來唱歌、主持晚會,熱鬧一下。我說,這樣不夠有趣啊!」他想出了很多讓觀眾聽了開心的台語順口溜推銷房子,比如:「這間坐東向西,賺錢沒人知;坐東向北,賺錢穩答答。」舞台下的觀眾聽了常常笑得合不攏嘴。



然而,「有一好,沒兩好。」受房仲廠商歡迎的許效舜,在奮力拚搏的同時,疏於照顧婚姻與家庭。「當時台灣經濟起飛,到處都在蓋房,遍地是金,就怕你沒體力去賺錢而已。」隨著征戰各地,許效舜和已經前往加拿大生活的前妻、女兒漸行漸遠,「這時候已經開始各過各的日子了……」



除了人生的變故,許效舜也親身領略過大自然的威力。九二一地震發生的當時,許效舜正和外景團隊在埔里錄製行腳節目《在台灣的故事》。「我當時在山中看到了人的毀滅、大自然的怒吼……」許效舜一連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才繼續往下敘述:「我整個人在地上滾來滾去,爬不起來。到處都是飛砂走石,整晚聽見山崩的聲音……」



外景團隊導演當時被大石擊中,全身多處骨折,被埋得只剩下一顆頭外露。「我只能一直和他說話,不能讓他睡著。我說,你兒子就要出生,你得撐下去!」導演當時已經氣胸,「醫師在他身上開了一個洞,那個血就像螃蟹泡沫一樣『噗』流出來……」最後,直升機終於接走導演。在慢慢走出災區的過程中,沿途所見的一具具屍體,是許效舜記憶中難以抹滅的創傷。



「我家的櫥櫃裡,還放著一瓶埔里好水。」這瓶水,是許效舜全身滿是泥巴從山裡走出來後,護士遞給他的第一瓶水。「瓶蓋有一點風化掉,我還是綑起來,現在還保存著。」許效舜認為,自己每一階段、經歷每一事件後的改變,都值得珍藏與記錄。「一件物品,對我來說也是日記。」



回台北後,許效舜和前妻間的問題浮上表面,協議分道揚鑣。最令他難過的是,同年,母親過世了。



命運好似對許效舜進行了一連串的磨練。從離婚、母親過世,到手上節目全部停播、投資的事業也血本無歸,突如其來的巨變,讓他跌落谷底,幾乎崩潰。



無常無法避免》



從失敗中學習 終得金鐘獎最佳主持人



所幸,經朋友介紹,許效舜獲得在大陸的演出機會。他開始兩地奔波,當空中飛人。一回,在飛機上遇到亂流,趁搭機時小睡片刻的許效舜驚醒後,竟然不知自己身處此地、要去何方……摸出口袋裡的票根後,他才恍然大悟。「日子過成這樣,唉!有五年時間,家裡沒人整理。一個人縮在沙發上,感覺空間越來越大、自己越來越渺小,那感覺太空幻。」



有回,在漫天大雪中,許效舜和藝人蜆仔走在一起,他很困惑地問身邊的蜆仔:「我們以前不是很風光嗎?曾幾何時變成這樣?是不是我們帶給別人的快樂不夠?還是老天爺給我們考驗?」



許效舜告訴自己:「無常,無法避免。」



有天聽到朋友開玩笑說:「在哪裡跌倒,不是只有站起來,在跌倒地方看看有沒有錢可以撿。」在這過程中,他學習到在失敗中還是必須得不斷尋找機會,變得更有勇氣。「一塊錢說不定可以借到一百萬,創造機會,曙光就在那裏。」



此後,除了清償債務,事業也大有起色。許效舜終於在2012年第47屆的金鐘獎中,以《超級夜總會》節目和澎恰恰共同獲得綜藝節目主持人獎,這是他入行二十多年的第一座電視金鐘獎。



快樂地領略》



人生就是不斷的放下!



事業、家庭對許效舜來說,似乎關係密切。2011年,許效舜和美容造型師陳愉共組家庭。兩人婚前都遇到過算命師指點,描述的另一半的年紀、特徵,無一不與對方完全相符!「算命師那時說,找甚麼姻緣都沒有用,要找到小我二十四歲,也是屬虎的女生。」命運之奇妙,令人喟嘆!他也學習到,人生的重心不應只是一味賺錢,還有更多需要兼顧與珍視的部分。



從一個拚命為演藝事業奔走的工作狂,轉為戀家、愛妻愛子的好男人,這也是許效舜人生中的另一大改變。



「藝人擁有天生的浪漫。」古道熱腸又不求回報的許效舜,在演藝圈中也交到許多情同手足的好友。即使從太多次「有去無回」的教訓中學習到,應該要多衡量自身狀況再掏錢,但這仍舊澆不熄他的熱血好心腸。「即使現在還是有些債務來去,但只要是無力殮葬的人家,社會局一查到資料,我投資的殯葬公司,都會大力幫忙。」許效舜和合夥人說:「我們是暖暖最快樂的憨戇頭(台語,傻子之意)。」



以前的許效舜在攝影棚錄影,容易堅持己見。「現在我總以他人的意見為意見,以和為貴。把情緒轉化成程序,生氣轉化成和氣,那也是支撐我的信念的點。」許效舜說,心境上慢慢轉變,當他自視甚高時,看甚麼都不是,現在則漸漸學習著讓自己看甚麼都是、都好,「若能做到如此,便甚麼都贏了,再也不是輸家。」



在人生的大風大浪、榮衰迭起中,許效舜學習著不斷放下,「原先我一直以為,我還可以如何;現在轉變為,一旦放下,那個力量就不斷地滲透進來。」他領悟到,「去廟裡求,神佛不會一直給予人想要的。哪天你無求了,來跟神佛請安而已,神佛就會甚麼都給你,所以無所求就是無所不求……」



許效舜快樂地領略到:「人生就是不斷的放下!」



許效舜小檔案



現職:



《瘋神無雙》、《超級夜總會》主持人,崇右技術學院影視傳播系助理教授



學歷:



國立基隆高級海事職業學校



經歷:



‧參加華視編劇班、基隆話劇社、蘭陵劇坊演員訓練班



‧連環泡》單元〈中國電視史〉為初出茅廬的正式作品,在〈軍教篇〉扮演傻兵走紅



‧成立「石頭家族」,培養出如NONO、宏都拉斯、九孔、黃鐙輝及馬國畢等人



‧表演指導老師之一澎恰恰合作「玉玲瓏」系列作品,可謂其經典巔峰之作



‧作品涵蓋電影、唱片、音樂舞台劇、書籍,2012年以《超級夜總會》節目和澎恰恰共同獲得電視金鐘獎「綜藝節目主持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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