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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查女孩》讓我頓時成了「偽山地人」

文/巴代    

甘耀明爆烈狂飆不受框架的想像力,一直是他小說作品的特色與標誌,那些總是揉雜著大量童趣的故事想像,讓我一度以為甘耀明定然有著完整無拘的快樂童年生活記趣,以致多年以後漸入中年,令他仍保有一種童頑機伶與懷想沉緬;那些獨特的原鄉記憶與童年過往,提供他日後成長歲月中遭遇生活種種挑戰時,可以隱身遁去的一塊療癒森林,藉以產生力量支撐他重新再出發;也或許那樣的經驗已經凝鑄為成年性格特質中不可分割的一部,猶如卑南人所稱的第二個靈魂,一個躲在他成人軀體的狂野小小孩。但拜讀《邦查女孩》我驚喜發現甘耀明豈僅只存有著豐富快樂的童年,他定然也有著充滿好奇與實際付諸探險的青春期,並帶著熱愛生命的激情與飢渴的求知欲望步入壯年。表現在小說中,也使得作品風格與內涵既延續又屢屢突破,既童稚夢幻又世故深沉;嬉笑與歡樂下藏著巨大的知識體系與簡單易懂卻深刻沉蘊的偈言智語。

《邦查女孩》這部小說的時間背景設在七○年代,場景在花蓮、台南以及幾個林場,甚至延伸到國共內戰。寫得非常耐心,前後呼應相連,伏筆巧妙,過程精采,結局出乎意料。這裡,我不準備先洩漏關於一位花蓮阿美族與黑人的混血女孩古阿霞,想追求、掌握自己的幸福,與具有「索馬師仔」身分的神祕男子帊吉魯相識相隨;我甚至因為某種個人的小小嫉妒心理,不想多加敘述他們愛情的酸甜細微。當然,我也想賣關子,不先在這裡告訴你,古阿霞為了建立一所山區學校,遠離花蓮到台南找尋一個秘密,甚至後來回到花蓮,回到「摩里沙卡」林場,去向「咒懺森林」所發生的種種神祕如天機的故事與結局。我更不願意流俗的,將這一部四十二萬字龐大複雜、枝節脈絡明確緊密、精采無冷場的長篇巨著,「谷阿莫化」的匆匆截肢簡說,破哏又破壞氣氛。但我願意誠摯的認真的條列式的向您報告,我所閱讀的震懾的瞠目結舌的幾個知識體系/背景的運用:

一、七○年代的氛圍營造的很好,不論國際新聞與國內社會環境,市場即景甚至小器物,令五年級生的我不自覺回到我念中學的那個時空,因而感到親切。

二、台灣高山的知識與常識豐富專業,登山活動的細節生動與極具臨場感。作者應該有充分的登山經驗豐富,因為高山的風勢、溫度與水氣變化,那些圓柏、箭竹與草被分布,不可能單純透過紙上閱讀與想像所能建構,如果能,那麼我得說,甘耀明的想像力與造景的技術太過精準神奇。

三、熟悉阿美族的某些神話與民族植物知識,其中包括那些野菜、藥草、樹種背後的民族文化意涵與實際作用。作者並用阿美族拼音與植物學學名,絲毫不減損這些植物在小說情境的功能運用與浪漫。邦查(Pangcah)大致是花蓮區域的阿美族自稱語,小說以《邦查女孩》作為書名,全文以邦查女孩古阿霞作為小說發展的主要軸線,多少也宣示著甘耀明對於這個民族及其文化特質的認識有一定的自信,而這一點,作者遠遠超過了我這麼一個卑南族人對阿美族的了解。

四、以「菊港山莊」為核心,「咒懺森林」為邊界、終點的台灣林業發展書寫,是這本書最大篇幅的風景。舉凡林業發展史、開採的專業與設施裝備、林相的分佈與特質、個別樹種的特徵氣味、山林動植物的分佈與特性、從業人員的細分與個別專業,作者藉著小說人物的演繹推展,豪邁的展現他對這些知識種種的熟捻與駕馭自如,也使得伐木、林業這些遠離一般社會的生活樣態,能被生動、具體與更人性的展演。我認為這應該是台灣文學第一次出現這樣細緻專業精采趣味的林場書寫,是里程碑,也是甘耀明創作以來的另一個面相。

如果,上述的觀察,會引起您「這是一部傳授知識為主的知性小說」的嚴肅聯想,我恐怕得提醒您,甘耀明仍然是《殺鬼》的那個甘耀明,他的知識體系的鋪陳運用,絲毫不會減損你所熟悉的甘耀明風格。而我,童年曾經的「殺刀王」,才翻開第一頁就覺得開心與熟悉,因而暢快一段閱讀旅程,並以長篇小說同好的身分向甘耀明致敬,謝謝他帶來這麼好的故事與小說。

又如果,真要說說這小說給我的一點點挫折感。那就是:甘耀明龐雜精準深度的山野知識,讓我頓時成了「偽山地人」,談及山林野地都令我顯得淺薄與心虛了。除此之外,我數度因為感動而泫然的事,我就不多說了。

巴代(Badai)

卑南族資深帥哥。曾獲原住民文學獎、金鼎獎最佳著作人獎、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吳三連獎、全球星雲文學歷史小說獎。著作有:長篇小說八本,短篇小說一本,學術論著兩本。作品辨識度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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