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胡同台妹」的中國見聞與反思(上)

撰文/整理⊙李唐峰    

今年1月初,左岸文化出版了一本新書《獨裁者的進化》,這是由曾任美國《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新聞周刊》(Newsweek International)、《外交雜誌》(Foreign Policy)編輯的美國知名媒體人威廉.道布森(William J. Dobson),以其多年觀察講述全世界獨裁國家在21世紀的新面貌,統治者如何利用各種看似民主、看似自由的方式繼續維持獨裁專制。作者論及的國家包括中國、俄羅斯、委內瑞拉、埃及與馬來西亞。但中國的篇幅與詳細程度卻不如他所報導的其他國家。

2月19日,杯杯雜貨鋪所舉辦的文化沙龍,特別邀請到駐中10年的資深記者宮玲,更深入地講述中國獨裁者的進化面貌。她特別提醒,世人常因為中國在經濟上有著亮眼的表現及開放的姿態而遺忘了其政治上的獨裁,以及生活在中國老百姓的苦難。

世人對於中國政權與現況有甚麼迷思?中國常用的統治手段為何?中國人民為甚麼反抗?還有,她為甚麼決定2013年回到台灣定居?以下我們完整呈現當日演講內容,非常適合台灣讀者瞭解中國。


《獨裁者的進化》書籍封面。左岸文化提供
《獨裁者的進化》小檔案

中文書名:獨裁者的進化:收編、分化、假民主

原著書名:The Dictator’s Learning Curve: Inside the Global Battle for Democracy作者:William Dobson(威廉‧道布森)

出版日期:2014年1月8日

出版社:左岸文化

內容簡介:作者研究全世界獨裁者,發現今日極權政權的領導者與20世紀的獨裁者不同,不像北韓那樣完全凍結在時光裡;今天的極權國家,如中國、俄羅斯、委內瑞拉、伊朗、馬來西亞等國的獨裁者已經有許多變形,他們口中也談自由、也談人權、也談法律,甚至也時常舉辦選舉,給人民許多表面與程序上的自由,並透過高超的統治技巧滲透這些自由。此外,他們還經營國際網絡,關鍵時可以獲得許多國際支持。在經濟上,新的獨裁者更聰明,不再封閉守貧,切斷與世界的聯繫。他懂得從全球體系獲得資源,卻不會失去自己的統治權。


長居中國10年的資深記者宮鈴。李唐峰攝影
宮鈴小檔案

網名:「胡同台妹」,生於台灣,祖籍安徽。

台灣經歷:從事廣播、報紙、電視與網路媒體之資深媒體人,專職採訪台灣時政與兩岸新聞。曾任TVBS兩岸新聞中心主任。

中國經歷:2004年至2013年長居大陸,多次擔任鳳凰衛視、北京電視台、深圳衛視、黑龍江衛視、海峽衛視等電視媒體特約評論員;也曾擔任《旺報》特約主筆並為大陸多家媒體撰寫專欄。2005年報導中國兩會,獲溫家寶總理提問。隨行報導胡錦濤主席與連戰主席、宋楚瑜主席首次會面。任鳳凰網台灣事務總監時,策劃大陸網民對話馬英九總統,引起強烈反響。

現職:網路評論人,曾在微博、網易上經營博客,總點閱量超過百萬,被大陸《南方人物周刊》稱為「走進深水區的台灣人」。目前twitter帳號超過萬人關注,在華人圈中獨樹一幟。2013年決定回到台灣定居。

我開講前先講個故事。昨天我坐了趟計程車,過程中我跟司機聊天,這計程車司機博學多聞,他告訴我說他正在唸台大的農業菁英班吧。過程中,他跟我探討包括台灣的經濟、政治。結果想當然耳,這位司機很自然地就開始講:「你看人家中國!」

民主的壞處?獨裁的好處?

接下來,我就很有興趣了。他講了幾個點,他說:「你看我們的招牌這麼醜,你看人家中國!多了不起!人家招牌是統一的。你看我們這個房子啊,多醜!水塔亂七八糟在房子上面,坐飛機一看就知道到台北了,醜得要死!」他說:「你看人家中國!麗江一片都是老房子,十幾年前人家就已經有遠見,要發展古鎮觀光。所以要把麗江的房子蓋成那樣。」

說真的,我都不確定麗江是這樣,中國太大了,我都不敢說我很瞭解中國大陸。但因為他講得太有自信了,我就在後面小小聲地問了一句:「你確定嗎?」他很肯定地說:「我確定!人家中國大陸非常有遠見!做這個招牌也非常有遠見,這就是『民主的壞處、獨裁的好處』!」

他講到這兒,在座各位認同嗎?

我聽完這些話,就很感慨地想起了我們今天要談的這本書──《獨裁者的進化》。很顯然,中國在某方面程度的進化,讓你已經無法區別、無法感受他獨裁的問題在甚麼地方,以至於你還回過頭批判民主。

其實在民主國家,不管在美國或其他國家,人民對自己國家的政權都不會是很滿意。你說滿意度高達到90%以上的,大概全世界第一名是北朝鮮吧?第二名就是中國嘛!而且,還聽說北朝鮮做的調查,全世界最爛的國家第一名叫做美國。

就我對中國十年來的觀察,我發覺起了很大的變化。在2004年我剛去大陸的時候,大家都會覺得「唉唷,你去要小心喔!那個地方壞人很多,毒食品、詐騙集團!」現在呢?人家都跟我說:「哇!你在中國一定是賺了不少錢回來吧?」大家對中國的看法已經產生了變化。

除了經濟層面的比較,也包括拿兩岸年輕人競爭力、兩岸媒體、兩岸國際觀做比較。在媒體及某些學者的渲染之下,中國好像變得十分厲害。「就算中央電視台有媒體的管控,但是人家做出來的節目還是比我們有國際觀!」我非常詫異有很多的台灣人會這麼想!

兩岸之間只有一個問題

前幾天,有位知名教授寫了一篇文章,標題是〈兩岸之間只有一個問題〉。本來我沒有想看,但實在太多媒體同業在轉貼,而且不說一句就轉,看起來就是100%支持的感覺,我就想:「看起來挺有真知灼見,得要打開看一下!」結果,我看完就快要昏倒了。他認為現在中國多有錢、經濟多好,所以我們可以不管任何的制度,我們現在兩岸要比的就是「民生」。

這是最根本的邏輯問題,在談任何的社會民生、社會風俗或社會生活、社會氛圍的時候,你是無法跳脫「制度」這件事情來談的。我認為兩岸的問題是制度之爭。是制度產生的民生的方式不同。

台灣就是一個小島,有人說是鬼島,我非常不同意,因為如果你在大陸生活了十年,你就會覺得,來鬼島當鬼都好(眾笑)。我們小島的人口、規模、資源本來就不是中國大陸的對手吧,過去在歷史過程中,對岸搞甚麼大躍進、文化大革命,他們的GDP比我們低。但你不要忘了,中華民國在大陸的時代,1947年那個剛打完二戰的年代,就已經是GDP世界第二。現在中國共產黨講他們世界第二,沒甚麼了不起吧。所以我一直想不透的就是為甚麼要讓兩個規模差這麼多的國家或地區在做比較?好像它比我們強我們就糟了?我們是一個已開發國家、民主國家,就應該選擇一個民主國家當標的才對,是吧?

所以,當我看到這麼多知名學者寫出來的東西,是如此地「被獨裁者的進化所蒙蔽」的時候,這本《獨裁者的進化》就變得十分重要。它讓你知道其實獨裁者正在悄悄地變化他的面貌,而這個面貌會讓你confuse(困惑)!它特別講到一段話:「由於獨裁者的進化,這讓我們對獨裁者、對世界上所謂自由民主以及正義,開始有了模糊的界線。」如果你不去思考這個問題的話,就會這樣。

我就按照有些人的說法:「中央電視台,雖然有言論管控,但是他是有國際觀的!」各位,你們有沒有思考過,「這個國際觀是怎樣的國際觀?」北朝鮮也很有國際觀啊!在它的國際觀裡,它是世界第一,美國是倒數第一嘛。那麼,你要這樣的國際觀嗎?

所以我開始寫文章或在臉書上不斷強調這一點:你只能說台灣的媒體不爭氣,但是你不能夠因此而回過頭去說:「就算中央電視台有媒體管控,但他做的節目比我們更有國際觀。」

中國年輕人的競爭力 從何而來

再來講到兩岸的年輕人。我記得在2004年以前,如果大家還記得的話,也請在座的大陸朋友不要生氣,那時候的台灣人,尤其台商,回來都會告訴別人說:「大陸人很笨啊!做甚麼事都做不好,你一定要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去敎他。」對不對?曾幾何時,在今天你還能聽到這樣的話嗎?

當然,早期中國是大鍋飯時代,一切都是國有國企,百姓有甚麼就做甚麼,過著懶散的日子;而現在經濟開放,走上工商社會,當然人民就開始會動腦筋了嘛。他是有腦筋的嘛,只是他過去不動而已。

但大陸人跟台灣人真的有誰比較笨、有誰比較聰明嗎?現在大陸年輕孩子的競爭力,在媒體以及某些教授的眼中──厲害到不行!

你有沒有想過這個競爭力是從何而來?除了人口眾多之外,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每天在那邊拚拚拚是為了甚麼?是發生了甚麼事情讓他們變成這樣?你看每一個大陸的孩子到了台灣來,也很喜歡「小資」的生活呀!也會開始有一些小夢想嘛。

就我的觀察,是生活狀態的不同。當一個社會發展到一個程度的時候,我只要follow(遵從)社會的遊戲規則去做事情,就可以得到我想得到的東西。這個得到的東西是甚麼呢?可能是你的一生、伴侶、房子、工作,你不太需要去鑽營求取,除非你要很大的東西。我們現在台灣一般的生活,雖然大家對經濟有所抱怨,可是我們有一定的遊戲規則!是不是?我隨便舉個例子,你在公司的年終、考評,即便你跟你的直屬上司不怎麼好,但是公司總會有一個遊戲規則,讓你獲得較為公平的評價!

但在中國大陸不是這樣!你可以在《獨裁者的進化》這本書提到的獨裁國家裡看到,不論是俄羅斯或委內瑞拉,都有這樣的狀態,就是「特權」。獨裁國家一定有一群人或一個人是特權,這跟中國是一樣的。

我常常這麼解釋一個「特權」的狀態給人家知道。在台灣,士林夜市有個賣大雞排的,在電影院門口只有雙線道的馬路上,那個隊伍可以排得好長、彎彎曲曲的。而我可以負責地講,每一個排隊的人都在看手機,不然就是跟旁邊的人聊天,沒有一個人排隊是需要這樣東張西望:「啊!隊伍哪裡去啦!?喂,你剛剛不是在我前面啊!」而這個聲音卻常常出現在中國大陸。

我不是說中國大陸人素質不好喔!而是他的憂慮來自於甚麼地方?他的憂慮來自「只要這個隊伍裡面有一個人是可以不需要排隊,直接到前面去買雞排,接下來你這個隊伍就再也排不成了」,這個就是「特權」的問題。所以在中國大陸每一個年輕的孩子為甚麼要削尖了頭,去找父母、找關係、找辦法,然後拚命在學校讀書讀好,然後拚命地要對教授示好,就是因為「有特權」。

這邊有大陸人,所以我講錯都可以糾正我。我聽說女的幾乎都要跟教授上床,男的如果你不把教授服侍好,你都畢不了業。那麼請問在這樣狀態下,「你要不要好好削尖了腦袋,好好保持你的競爭力?」

所以,當我這麼多年以後回到台灣,我感覺台灣人變笨了。但正因為我們這種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心情,回到了祖國台灣之後才真正地發現──能夠傻傻地生活,正因為這個環境是safe(安全)的,這個才是關鍵。而這個制度來自於哪裡?來自於「在你排隊買雞排的隊伍裡面,沒有人可以插隊」。


江蘇省周庄是政府以強制手段、欺壓人民所打造的觀光古鎮。Getty Images
中國有遠見的城鎮規劃?

所以當你在看《獨裁者的進化》這本書的時候,你就會愈來愈堅定你的思考:「即便民主有這樣那樣的狀態……但你會更體會到──『喔!我今天買雞排不用擔心』。」所以,回過頭來說,不管你覺得我們的街道的招牌是不是很醜,那你也不能夠說:「你看人家中國就是厲害,獨裁就是好!」

人家招牌長怎樣,或是麗江的房子是不是中國共產黨十幾年前就在非常有遠見的狀態下所決定的,這都與你沒有關係。而且,我自己覺得,十幾年前中國共產黨想蓋房子早就都拆光了吧,中國一些古鎮是在改革開放初期沒有搭上列車,被歷史遺忘了所造成的。而且,你要知道,還有很多古宅的房子都是拆完了重來的。

像浙江的烏鎮、江蘇的周庄都是這樣的情況,所有人被趕走、農田也沒了,跑去蓋工廠,或是他叫你買船在那邊划船載客賺錢,在內蒙古就是叫你養馬載客賺錢。你本來有一大片土地可以去種田,我不知道他們覺得種田好不好,但不管如何,本來你就是個有土地可以種田的人,但後來它把這地方全部開發,把裡面的人全部趕走,把烏鎮整個租給一個叫「中青旅」的旅遊公司。這不是靠你努力就可以辦到,而且在台灣你如果知道這地方跟劉政鴻有關,你還可以上新聞舉報他,但在中國你舉報誰啊?

所以,除了這本《獨裁者的進化》之外,我還要再介紹另一本書,最好兩本書一起看,那本書叫做《中國悄悄占領全世界》。《中國悄悄占領全世界》可以讓你瞭解到的是,中國在經濟發展的時候,它是多麼地無情無義。這個無情無義不只發生在非洲、發生在中南美洲,也發生在中國,所以它有今天的環境汙染的問題、有所謂的人權問題。


在中國發宣傳單是極為困難的。圖為2011年法輪功修煉者張貼於黑龍江的標語。看雜誌資料室
集大成的獨裁者

那麼回到《獨裁者的進化》這本書,我在這本書上做了很多註記,讀的過程我屢屢驚呼一件事情,也就是:作者不管講到埃及、俄羅斯、委內瑞拉、馬來西亞等這些國家,我覺得:「哇塞!你這國家就沒有中國厲害,懂得把網路close掉;你這個國家竟然還讓人上街遊行。難怪你們這些個政權會有點危險!」

像馬來西亞的反對黨領袖安華‧伊布拉欣(Anwar Ibrahim)被關,後來放出來,每週一到週五白天都要去跟政府指定的法官見面,缺席就可能會被直接再抓回牢裡;但他只要待到傍晚,晚上可以繼續跑他的反對黨行程,(週)六、日也都在跑行程。請問,在中國誰可以這樣?

像俄羅斯,記者講的例子只是一位有兩個小嬰兒的媽媽而已,她覺得他們家附近的森林要被剷除了,政府要蓋一條高速公路,她就為了這個森林去參選她那個市的市長,還發宣傳單。我一看到「宣傳單」三個字,就想:「哇塞!在中國,你發宣傳單試試看?」

我曾經有一次跟一個朋友到北京香山爬山,看到法輪功的小廣告在道路旁邊的樹上,不知道誰貼的。那位跟我一起爬山的朋友,真是一個(所謂的)好公民,他還特別繞進去路旁的樹上,把那個法輪功的宣傳撕掉,還說「這東西,一看到就應該要銷毀」,然後他就把它丟到垃圾桶繼續走,我就傻了!所以當張懸拿國旗的時候,你真的不要懷疑,真的會有中國人跳出來去阻止你。

我要講的意思是,任何有可能的火苗,在這本書上面任何的政權他們可能會疏漏的東西,在中國都會把你封得死死的。之前中國大陸也有一些人想成為獨立參選人,但沒有一個成功!所以,我看這一本書的時候,也很明顯看得出來,作者到這些獨裁國家採訪時,中國是讓作者壓力最大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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