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園邸合一展示布局氣魄 留園

撰文/鄺介文    

作為蘇州另一園林曲園的主人,由晚清國學大師俞樾來評價留園,自然是中肯而可信的。畢竟文人自古相輕,又何況園林乎?


留園 –可見識到十九世紀蘇州人冶遊情趣的實際情況,宛如一則最忠實的旅遊報導。(攝影/柯柄鐘CTPphoto)
俞樾撰寫的〈留園記〉,成為他少數文學創作中的經典作品。不但在花木景觀、亭榭布置上有細緻描繪,更獨特的是對於當時市井民心的刻畫。一句「出閶門者,又無不曰劉園劉園(留園舊稱劉園)云」,讓我們見識到十九世紀蘇州人冶遊情趣的實際情況,宛如一則最忠實的旅遊報導。原來,百年以前,方伯賓客觴詠其中,都人仕女聯袂往遊,其實也與今日的你我無異。
自清代嘉慶年間始大規模擴建的留園,可說是蘇州園林的集大成之作。儘管以面積論尚屬小品,然而在侷限上突出維度、蜿蜒中見出浩蕩,則是私家庭苑的巧思所在。如今遊留園,遊的不單是閒情逸致,更是遊一種空間的掩映。

時間的穿越,空間的穿梭

造一座園子,求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縱然開園以後,召親友故舊前來分享,然而那成就終究不比興建途中,與設計師、造景師、風水師相互討論、排列組合、取此捨彼的苦思與鑽研來得興味盎然。於是遊園的時候,除了觀看眼下,我們更應該想像如今的一草一木、一樑一柱,最初是如何一點一滴、無中生有。即便無法如同穿越劇一般,歷時百千年,然而參觀之前,建議詳讀資料,始能隨著歷任主人眼看平地高樓起。

從徐氏的平淡疏朗、劉氏的深翠曲折到盛氏的富麗堂皇,留園歷經三代主人,逐漸累積出「吳下名園之冠」的氣勢。儘管南廳(正殿)北水(水池)的結構,係按風水環境、陰陽平衡的要求布局,大體上看來四平八穩,卻穩中求健、健中出奇。舉凡迴廊、洞門、曲橋、窗櫺等細節設計,在在讓遊園動線有了環繞盤旋,致使視野氣象萬千的轉折。而在轉折當中,又不乏遼闊的水景作為中繼,一急一緩、一張一馳的節奏調度成為留園引人入勝的關鍵。

園邸合一展示布局氣魄

留園尚有一點與其他園林不同。一般而言,園是園、邸是邸,園林僅僅作為花園遊歷之用,住宿空間另外設置在別處。但留園兼具園林、家庵、宗祠、住宅功能於一身,讓它的建築數量較其他園林為多,而如何在有限面積裡安置這些建築、又不顯紛雜逼仄,還能完整區隔日常生活與山水景緻等不同空間,是後代專家爭相研究的重點。或許,來一趟留園,也會激起一股改造居家環境的衝動。

再唱一段思鄉起 寒山寺‧楓橋


寒山寺-因為張繼的絕句作品聲名遠播,如今成為蘇州人跨年的祈福名勝。(攝影/任中豪)
中學課本裡的〈楓橋夜泊〉,興許是你我畢業十數年後,少數至今仍舊朗朗上口的文章。唐代詩歌萬千,我們往往只記得其中偶然出現的名言佳句,能夠通篇背誦的少之又少。張繼在詩人當中算不上才氣顯揚,卻因為一首〈楓橋夜泊〉讓大家認識了楓橋,認識了寒山寺。箇中原因,除了通篇淺白凝鍊、句句經典,更重要的是,以你我都懂得的文字,寫出你我都懂得的情感。
普世性的旅行意義

可能我們都還記得,國文老師曾經說過,這是一首關於鄉愁的詩歌。借宿楓橋扁舟上的張繼,之所以聽見寒山鐘聲,正是因為一夜無眠;之所以一夜無眠,則是因為隻身在外。思鄉情濃,夜半鐘聲聲聲入耳,於是像是敲在心上。或許可以說,這是唐代詩人詮釋下的「旅行的意義」,而旅行的迷人之處,不就是在拋卻一切家的束縛,與顧念一切家的牽絆之間掙扎與取捨嗎?

如此普世的情感,也讓〈楓橋夜泊〉登上日本的小學課文,由此吸引華人文化圈影響所及的國家,如日本、韓國、新加坡、越南在內的大批旅人,每年前來感受那聲聲入耳的鄉愁之音。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寒山寺與楓橋串連起我們對於旅行以及對於家的想像,而它本身作為佛門古剎的意義反倒沒那麼彰顯了。於是在寒山寺,燃香點燭以外,無如欣賞歷朝歷代書畫名家篆刻的詩碑:相異的筆法寫下相同的詩句,是他們發自相同的情感所表達的異趣。

親身尋歷詩中境

目前,一塘之隔的寒山寺與楓橋區分為兩個景區,從中間潟湖形狀的船埠可以約略推估,當年張繼的客船是停泊在何處,而遠處的夜半鐘聲又是從何傳來。

一座石堆搭築而成的跨塘小橋,既沒有建築價值上的審美意義,也沒有交通價值上的聯繫作用,卻因為一闕詩詞,賦予其關鍵性的存續使命,這般寫下了歷史定位,也許連楓橋自己都沒能料到吧。

經典裡走出來的市集 山塘街


山唐街-連接閶門與虎丘,修成以後成為蘇州最熱鬧繁華的市街。(攝影/任中豪)
寒山寺因張繼聲名遠播海外,甚至日軍侵華期間也不惜費九牛二虎之力採下石碑拓片,而山塘街則據傳是白居易擔任蘇州刺史任內的政績。山塘街不只從當代的時間點看去是條歷史名街,縱然在曹雪芹的時代,它的聲譽已經不下於任何名勝古蹟。
傳世鉅作《紅樓夢》那個歷經幾世輪迴,角色聚合會眾的經典故事,其開端出於一條名為十里的街巷,而一般認為,書中的十里街,正是蘇州山塘街。

水上市場在江南

過去的山塘街比諸曼谷水上市場有過之無不及,挨著河道興盛起來的市集,不單單是行道上開滿了商舖,甚至河裡一艘艘搖櫓船也一邊賣起了柴米油鹽。住在一樓的立在岸邊吆喝船夫過來,住在二樓的用繩子吊下一隻竹籃子買東西,甚至連家都不必踏出去。這樣一條街經政府整治以後,少了市井鄰里的溫言暖語,多的是石牆排門層層疊起的華麗蒼涼。

從蘇繡、香粉到小吃、糕餅,從茶館、藝廊到酒吧、餐廳,現在山塘街容納的商家興許不那樣古樸,其包羅萬象卻與百年前無異,即便是星巴克咖啡、全家便利店來到這裡,也不得不服膺蘇州人細節中見宇宙的生活信條。入夜以後,兩岸層樓朱欄下大紅燈龍高高掛,穿梭在各色古玩的攤子之間,手上執著一串山楂糖葫蘆,彷彿山塘街裡的每一天,都像《紅樓夢》第一回當中「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的靜美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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