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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不了的地方,就用電影吧!

撰文/鄺介文    

靜岡西海岸的松崎町,原是一背山面洋、無甚資源的臨海偏鄉。碩二那年,我開始了生命裡第一次嚴格意義的背包旅行。當時五十音基礎全無,平假名、片假名傻傻分不清楚,單單憑著每年平均四十齣、長達十餘年經歷的日劇洗禮,指手畫腳、雞同鴨講地買妥了車票,一路間接換乘。先是新幹線,再是區間車。在一個叫做蓮台寺的山間小鎮下了車,這還沒完,最終還有約莫五十分鐘的客運車程始能抵達。
千禧年後,片山恭一作品《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橫空出世,不但超越《挪威的森林》成為日本文壇暢銷冠軍,不同載體的輾轉改編,也蔚為一股文化異象。日劇當中,小朔與亞紀相約同行澳大利亞艾爾斯岩,因為當地土著深信這是世界中心。而我按圖索驥、反覆兜轉,從關東開始一路西進,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頓時覺得天寬地闊。在我而言,這裡才是世界的中心。

銀幕以外的深邃與甜蜜

嚴格講來,松崎是一處再平凡也沒有的傳統漁村。消波塊築起長長的海堤,紅色牆身的燈塔引領船隻送往迎來,夏綻繡球、冬染銀杏,木造小廟供奉一尊金漆神像。凡此種種,未嘗不令人覺得現世安穩,而它也確實素樸靜美一如日劇。但若不是日劇進駐,恐怕我一生也不會知道伊豆半島有這麼一個地方;如果不是背包旅行,恐怕我一生也不會遇見我理應遇見的人。

在鄉公所,志工問我;在海堤邊,釣客問我;在土產店,老闆問我──三人不約而同,英日語夾雜,外加在筆記簿上注記漢字──他們問我:「您就是那位因為《喊愛》而來的外國人嗎?」當下不免驚訝,細問之下,原是我在蓮台寺捧著一本日劇寫真向火車站長問路,而站長通風報信,撥了電話到五十分鐘車程以外的松崎町去。人口稀薄的小鎮,來了一個東京人已然夠稀奇了,如今更來了一個台北人,還是為了一齣日劇。一傳十,十傳百,大家自然好奇外國人究竟在想些什麼。

告辭了土產店老闆娘,回程新幹線上,才發覺在我買的靜岡綠茶裡頭,還附有她贈予我的幾枚糖果和一套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的是當地小學寫生比賽的得獎作品,與都市孩子的畫作當然無法相提並論,然而你能懂得它的深邃與甜蜜。

虛構現實靈魂碰撞


左-泰國曼谷暹邏廣場、中-義大利羅馬競技場、右-義大利威尼斯面具嘉年華。(攝影/左-鄺介文、中-林霙利、右-江程生CTPphoto)
如果一齣日劇僅止於日劇,那麼以上都不會發生了。自此,我開始了追逐電影的旅行。
在特萊維噴泉前投幣許願,儘管沒能租賃一台小偉士牌,奧黛麗赫本與葛雷哥萊畢克的《羅馬假期》興許也是如此;貢多拉在威尼斯嘆息橋下行,船夫撐篙放歌,介紹馬可波羅故居,我心想這是《天才雷普利》裡頭麥特戴蒙的慾望之行;在瑞士琉森湖畔高唱〈DoReMi〉,過路居民回敬以會意的微笑,《真善美》始終是無可替代的歌舞傑作;下著微雪的昌德宮和景福宮,雪中鞋印一步步是金秀賢與朴有天演繹的朝廷秘辛;登上艾菲爾鐵塔,《巴黎我愛你》最惆悵也最心碎的一刻,莫過於瑪果麥汀達爾在瞭望台上心生「鳳去台空江自流」的體悟。

另有兩次機緣巧合閃現的片刻。從曼谷回國前的空檔,為了打發時間又去了一次暹邏廣場,《愛在暹邏》看了不下二十次,竟在這最後一天,正好撞見了電影主角在廣場上舉辦見面會。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而當我沉浸在《二十四城記》的歲時蒼茫、賈樟柯的溫柔敦厚當下,也沒能料到成都這一座乍聽之下遙遠恍惚的城市,若干年後將成為我在《旅讀中國》被賦予的第一項任務。

原來,電影、城市、旅行與生活,不過是同一回事。

最真實的電影

侯孝賢作品《風櫃來的人》裡經典一幕,幾個澎湖少年來到高雄,港都的聲色喧鬧開了他們眼界,城市的風雲險惡也啟迪了他們青春。一個兜售戲票的路邊小伙宣稱要讓他們看最真實的電影,票錢付了,一行人卻給帶去一棟爛尾樓。破落的建地只見鋼筋外露、水泥鋪地,甚至連窗子都沒安上,就這麼隔著兩道樑柱圍出來的景框望出去外面的世界──這就是最真實的電影,城市的每一眼,都是電影裡的一幕。

如李明璁所言:「電影故事或許虛構,但召喚出自我的經驗感受卻很真實。」銀幕上的城市興許會隨電影開演誕生、隨電影完結衰亡,然而現實生活當中,它終究是偉大的。散戲以後,還有更多繁雜瑣碎、柴米油鹽一類的事情繼續運作。天若有情天亦老,城市何嘗不是?當它歷盡童真、青春、壯盛、枯朽以後,電影會將它美好的一面存留下來。誕生與衰亡之間,永遠有故事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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